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转)
小城命案这一天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韩丁赶到机场时才发现自己
到得太早,才想起用手机打电话向爸爸妈妈告别。爸爸妈妈利用假期去海南岛晒太
阳了,明天才能回来,他在他们的电话里留了言,告诉他们他去平岭市出差了,可
能有半个月不在北京。这是他从大学毕业应聘到中亚律师事务所之后的第一次出差。
爸爸妈妈大概不难在他的这通留言中听出他声音中的兴奋。
打完电话,他又到机场大厅的书店里转了一圈,买了本刚刚新鲜出炉的《时尚》
杂志,封面上那位不知名的女孩的脸上,挂着韩丁在见到罗晶晶之前最让他觉得自
然顺眼的微笑。他站在国内旅客入口的显眼处,差不多把那一脸微笑看烦了,林必
成才摇晃着骨瘦如柴的身板,拖着一只和他的体重不成比例的大皮箱,像个螳螂似
的来了。林必成是中亚律师事务所的元老,也是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
他们这个事务所成立至今,也只有七八年的历史,那七八个创始人到现在也不
过三四十岁的年纪。林必成最大。两人一起办完登机手续,走到候机厅,坐在指定
的登机口前,林必成才清清嗓子,向韩丁交待此行的任务。
“咱们这趟去,是平岭保春制药厂的一个案子。去年年底他们厂有个女孩在厂
里的扩建工地上被人杀了。那女的是浙江绍兴去的民工,才21岁。19岁出来的,想
挣钱,才两年,钱没挣着,人倒搭上了。唉!”
林必成在所里是很出名的滥情书生,身边常常女人如云。韩丁一直纳闷以他这
种性格这么多年的律师是怎么当的,天天替那些杀人越货的罪犯开脱辩解,不知那
丰富的情感都给谁了。他笑笑说:“既然这女的这么不幸,那咱也别给那杀人犯辩
了,辩了半天不也得枪毙嘛。咱干脆省了这趟回家得了,把二十世纪最后一个春节
过完了再说。”
“杀人犯?”林必成摆摆手,“哪儿啊,这案子还没破呢,咱们接的是民事赔
偿这一块。这女的家属要求制药厂赔40万,制药厂不承认有责任,一分不想赔。法
院已经调解一次了。现在工地上一帮绍兴籍民工闹得很厉害,法院最后再调解一次,
调解不成就进入诉讼程序开庭判。我这都是第二次去平岭了。”
韩丁是昨天下午才接到老林的通知让他跟着去一趟平岭的。听林必成如上一说
他倒有点奇怪:“这女的不是一民工嘛,有多少家底肯花钱到北京请律师打这种没
底的官司?”
林必成又摆摆手:“哪儿啊,咱们是受保春制药厂的委托,和受害者的家属办
交涉去。”
韩丁这才明白过来:“噢,咱们是被告。”
这一天首都机场候机厅里的乘客并不拥挤,飞机准点离港。韩丁歪在座位上,
把早上没有睡完的觉睡完了,醒来时飞机已经降落在平岭机场。
这是一辆半新不旧的奔驰轿车,来接他们的是制药厂董事长罗保春的办公室主
任,姓王,是一位40多岁外表沉稳的本地人,一见面就口口声声代表罗总欢迎欢迎,
罗总正在医院吊盐水针呢,要不然他会亲自来接你们。
互相客套着,他们进了市区,拉到了老牌的平岭宾馆。下午韩丁和老林就在客
房里看材料,材料主要是上次法院调解时形成的一些文字记载,还有死者亲属写给
制药厂领导的信,以及对方律师的律师函,还有前一阶段平岭的新闻媒体对这个案
子的一些报道等等。不过在飞机上老林就说过,报纸上那些耸人听闻的描述看不看
都可以。平岭市公安局负责这个案子的小头目恰巧是老林中学的同学,上次他来平
岭时还找这位同学打听情况来着,与小报炒作出来的那些新闻驴唇不对马嘴。
意乱神迷
他们到达平岭的第一顿晚饭是和制药厂的董事长罗保春一起吃的。这位罗董事
长虽然有心脏病,但不顾王主任劝阻,依然要了白酒和他们频频干杯。这顿饭大概
是韩丁吃过的最丰盛的晚餐,鱼翅龙虾都上了。酒过三巡罗保春开始和老林交谈这
个案子,韩丁听得出来,他是坚决不打算向死者家属让步的,而且言语腔调相当激
烈:“那些绍兴人,简直就是黑社会!他们是存心敲诈我。他们的头头叫大雄,私
下里跑来和我做交易,让我出十万块摆平这件事,说只要给他们十万就可以放过我,
就不再帮四萍的家属闹事。我这个人做事光明磊落,虽然我这个厂现在很困难,但
只要是该赔的,我卖房子卖汽车也会赔。四萍是我们工地上的民工,她的丧葬费补
助费我都按规定出了,她又不是工伤死亡的,凭什么要我出四十万赔她!就算公安
局最后查出是我杀了她,我赔她命,也不赔她钱!
这顿饭除了罗保春借着酒劲儿发泄愤慨之外,别人并不多话。
王主任匆匆招呼韩丁和老林去世纪大饭店看发型表演。罗保春又特别补充地向
老林和韩丁介绍了他和这场表演的关系:请你们去看,最主要的是因为今天表演的
模特里,有一位就是我女儿,她个子高,所以从小喜欢干这个。
王主任也不无溜须地添彩道:“我们罗总的女儿,在我们平岭算得上头牌名模
了,在全省都数得着的!”
老林赶紧应景地作出惊讶状:“哟,是吗,那我们一定要看看,一定要看看。”
他们告别了罗保春,由王主任陪着,驱车前往世纪饭店。世纪饭店里有一个世
纪堂,发型表演晚会就在这间可以容纳600 多观众的大厅里举行。 T型台上突然亮
起一束强光。一位头顶梳着高高的扇形发式的少女,金裹银束,梦幻般地出现在 T
型台的天幕下。她踩着音乐,迎着光束,向突然静下来的观众,向几百双惊讶的眼
睛,款款走来。韩丁在那一刹那全身僵直,每一根神经都被台上迎面而来的少女牵
住,他敢说这是他一生中经历的最心动的时刻。和一般模特相比,那女孩的身材略
显娇小,但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孔,却有着令人不敢相信的美艳。在强光的照射下,
少女脸色苍白,眉宇间顾盼生辉,进退中的一动一静不疾不徐,目光中的一丝冷漠
若隐若现,看到韩丁目不暇接,颇有灵魂出窍的感觉。
韩丁想,但愿她就是罗保春董事长的那位千金。
韩丁看到脖子发麻,腰背发酸,才又盼到第一个出场的女孩重新登台。那女孩
一亮相台下便隐隐骚动,那一头如扇的长发又变成了刺猬似的短发,极尽新奇怪异
之至,步态表情也与发式一样,刻求欢快活泼至极。韩丁的目光片刻不离地追随着
她,他肯定他的感觉百分之百地代表了台下每个男人的心声:这女孩的扮相无论古
典还是新潮,在满台五光十色的模特中,她无疑是最为光彩夺目的一个!是全场注
目的中心!
韩丁鼓起勇气,向王主任打听:“哪个是罗总的女儿?”
王主任往台上一指:“就是那个。”韩丁心里狂跳起来,他本能地觉得今晚也
许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奇缘。
从世纪饭店看完发型表演回到宾馆,韩丁很晚没有睡着,除了老林鼾声的骚扰
外,就是那张标致如画的脸,总在眼前飘,闭上眼也看得见的。这个夜晚他始终焦
灼地翻动身体,在床垫弹簧作响的声音中盼着黎明。因为按照日程的安排,天一亮
王主任就要接他们到罗保春家去商议参加法院调解的具体方案。罗保春家除罗保春
之外,当然还住着罗保春的女儿,所以日出东方就成了韩丁的一个期待和幻想,在
这个幻想中,事情正顺着一条最快的捷径浪漫地发展。
大闹法庭
人生难料,世事如梦。韩丁碰上的都是难料的事情。
那天下午他们按约定的时间准时来到平岭市城北区人民法院,参加法院主持的
庭外调解会。在这里韩丁看到了那位死难女工的父母和陪着他们一起来的十几个同
乡。那十几个同乡都是和死者一起到平岭来打工的年轻人,为首的一位粗壮汉子,
年龄略大些,也不过30岁模样。韩丁听到那些人都管他叫大雄,据王主任在老林耳
边的嘀咕,这位大雄就是制药厂扩建工地上的一个工头,也是那些绍兴籍民工的首
领。
法官看着他们,等着回答。四萍的父母一看就知道是小地方来的穷苦人,做父
亲的很壮实,体力劳动者的样子。做母亲的很瘦弱,面目善良忧郁。他们都把目光
投向他们身边的律师。
罗保春的话一下子把调解的气氛变成了吵架的气氛。对方律师毫不示弱地同样
抬高了腔调。
调解还没开始就如此剑拔弩张,似乎连法官都没想到的。老林一看这架势,试
图把对方律师的话接过来,但此时罗保春脸色已经涨红,像喝了酒似的,情绪已经
失控,他大声吼道:哪一个地方的保安没有漏洞,犯罪分子要成心杀人,在哪里下
不了手?你们就是想借着死人对企业进行敲诈,我不是出不起这40万块钱,我们保
春制药厂的总资产,加上我们的品牌声誉无形资产,有一两个亿,我不是赔不起这
40万!前几天你们不是还有人私下里找我,让我出10万块就摆平这个事吗,我不出!
对方律师两手张开,看着那位有些手足无措控制不了场面的年轻法官,表情和
声音都表现出极度的愤慨,他说:四萍和这些民工远离自己的家乡亲人到平岭来,
为保春制药厂作出了那么大的贡献,最后死在工作岗位上,连把她从小养大的父母
都没能见上一面。保春公司作为一家知名的民营企业,竟然如此没有同情心,没有
起码的道义!为了不赔钱,不但不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遭遇这么不幸的事表示怜
悯,不对家属表示同情,反而还要污蔑他们是黑社会的。你再这样讲,我们要控告
你诽谤侮辱公民的人格。我的当事人虽然很贫穷,他们死去的女儿和她的伙伴虽然
也很贫穷,但他们也有人格,也有保护自己名誉的权利……
随着律师的强烈抗议,四萍母亲的脸上热泪纵横;四萍父亲的额头青筋毕露,
他粗声大嗓吼叫起来: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还能代表共产党吗,啊?会议室被争吵
和哭声搞乱了套,年轻的法官终于表现出迟到的果断,她厉声说道:既然你们双方
是这么一个态度,说明你们没有调解的诚意。我最后再问你们一次,请问原告方有
没有调解意愿,有没有新的调解方案?
不容老林开口,罗保春拍案而起:我奉陪到底!我们法庭见!
法官被罗保春的态度激怒,正色地喝斥道:罗保春,这里就是法庭!不是你的
办公室,你拍什么桌子!
罗保春喘着气,愣了一下,居然没有顶嘴,又坐下了。
法官皱着眉,满脸不快地说了收场的话:好,我宣布,祝四萍死亡赔偿案第二
次调解失败,本案依法进入诉讼程序。请原告方将起诉书在规定时间送交本院,择
期开庭!
在大家纷纷离座的混乱中,在死者父亲越来越难懂的骂声中,他们看到罗保春
走向门口的身躯突然晃了一下,脚下打了个趔趄,手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似的,但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便轰地一声倒下来了,连带着弄翻了几把木制的椅
子。
韩丁吓坏了,他把一只手抄在罗保春的身下,想扶他起来,被老林喊了一声:
别动他!王主任推开韩丁,手忙脚乱地在罗保春西服上衣的内兜里翻找着什么,翻
到第二个兜时果然翻出一小瓶药来。看到那瓶药韩丁才明白罗保春是发了心脏病了。
他看着王主任倒出药粒,使劲儿塞进罗保春的嘴里,罗保春嘴里含着药,脸上依然
是那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艰难的遗嘱
救护车来了,医生赶到会议室里,去医院的路上,王主任用手提电话想把情况
通知罗保春惟一的亲属,也就是他的女儿罗晶晶,但电话打不通。
观察室里有三张床,两张空着,最外面的一张床上,就躺着刚刚经过抢救的罗
保春。罗保春的脸色依然难看,呼吸虚弱,但生命的迹象比送进来的时候明显多了。
医生行至床前,附耳在罗保春的身边轻轻说道:“你要找的人来了,你要说话吗?”
韩丁连忙趋至床前,探身去看罗保春。罗保春艰难地睁开双眼,韩丁马上开口:
“罗总,我是韩丁,北京中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您还认得我吗?”
其实韩丁刚刚大学毕业,他只是个实习律师,但他没说实习二字。罗保春的目
光混浊,眉心发暗,睁眼无神地看着韩丁。韩丁以为他认不出他了,可没想到罗保
春突然抖抖地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比画什么意思,又像是要拉他靠近一点,韩丁俯
下身去,他的脸和那混浊的目光咫尺之遥。
他把声音抬高了一些,再问:“您要说什么话吗?”罗保春的嘴角动了动,抖
抖地说了句:“厂……”韩丁竭力靠近他,竭力想听懂他的意思:“您说什么,厂?”
罗保春用抬起的那只手在韩丁眼前画了个哆哆嗦嗦的圆圈,用同样哆嗦得难以
为继的气力,又挤出几个字来:“厂……还有……都给晶晶……”
韩丁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区区几个字几乎像是罗保春在交待遗言。意识到
遗言韩丁马上联想到了死亡,联想到死亡他马上下意识地说了安慰的话:“您没事
的罗总,您好好养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您放心……”
医生观察着罗保春的脸色,及时制止了他还想开口的表示:“好了,你好好休
息吧,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再说。”然后用眼神示意韩丁退下,韩丁就退下来了。
韩丁出了观察室,低头想一想,想自己毕竟是个律师,如果万一罗保春真的不
治,刚才那几个字,岂不真的成了临终嘱托?他猛省于自己的身份职责,对罗保春
刚才嘴里那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是不能听完算完的,于是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包里,
取出了纸笔,写下这么一行字来:“我决定平岭市保春制药有限公司全部财产及我
的其他财产由我的女儿罗晶晶继承。”
罗保春的眼睛慢慢开了一条缝。韩丁连忙把他写好那句话的白纸在他眼前展开,
说:“罗总,您刚才跟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罗保春的眼球真的动了一下,盯住了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用眼神微微点头。
韩丁和那位男医生都感觉到了———罗保春在点头。
罗保春依然用眼神点头,韩丁顺手拿过男医生腋下的一只病历夹,把纸垫在上
面,放在罗保春的手边,然后把自己的笔从罗保春食指和拇指的缝中穿进去。罗保
春虚虚地拿着那支笔,停了少顷,居然颤巍巍地,在那张只写了那一句话的白纸上,
歪歪扭扭,颤颤抖抖,游龙走凤,像写天书似的,写下了“罗保春”三个难认的大
字。
韩丁如释重负。
晚上,老林那位在平岭公安局当刑警的老同学开车来到宾馆,非要拉着老林和
韩丁出去吃饭不可。老林白天在法院着了点凉,身上发冷,所以他那位老同学便拉
他们上附近的一家川菜馆里吃火锅,让老林发发汗。
饭没吃完,姚大维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韩丁听出来是什么案子出现了紧急情
况要马上处理。残汤剩菜前只有他和老林二人,他便把罗保春签了字的遗嘱拿出来
给老林过目。
话音未落,老林的手机就响了,是王主任打来的。老林接了电话,用伤风上火
的鼻子“唔唔,喔喔”地应和着王主任在电话里的一大通话,最后说了句:好,明
天见,便挂上了电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汤,然后才慢慢抬头,对韩丁说了句:
“罗保春去世了。”
神秘会晤
老林得的是急性肺炎,高烧连着几天不退。
韩丁心里怅怅然没有着落。不知自己真的悲天悯人,还是害了单相思病。晚上
独自在街上吃了点饭,回宾馆后百无聊赖,也没兴趣看电视,洗了澡就想睡觉,刚
上了床还没关灯,电话铃就响了。
来电话的是制药公司的王主任。王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鬼鬼祟祟,他先问:
“你是韩丁吗?”韩丁说:“是啊。”
王主任说:“你到元府大桥这边来,桥头路东有个滨河茶舍。你要个出租车,
说去元府大桥司机都知道。”
韩丁觉得王主任的口气有点反常,加上自己刚刚洗完了澡懒得动窝,于是便说:
“不好意思我已经睡了,要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再说行吗?我明天下午才走呢。”
王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既客气又执著:“真对不起了韩律师,我找你还真是有
个重要的事。林律师病了,我现在只有找你了。”
他按照王主任的指点,在宾馆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到元府大桥去。
韩丁推门进去,昏暗的烛光中,只有两桌客人守着角落,一桌在交头接耳,声音压
得很低很低,另一桌在赌着纸牌,只出牌不出声。韩丁站在门口四下寻找,不见王
主任的踪影。一个穿中式大褂的茶僮走过来躬身询问。他跟在茶僮身后,沿着这条
又窄又陡的木板楼梯上了二楼,进了一个日本榻榻米式的包间。
等茶僮上了茶和几样小吃,关门退下,韩丁才环顾四壁,半笑着问道:“你找
我什么事啊,还至于到这么个神神秘秘的地方见面?跟特务接头似的。”
王主任没笑,低头思忖少时,抬头开口:“韩律师,不是我要找你,是另一个
人要找你,我是代替这个人来和你见面的。”
韩丁收了笑:“谁呀?谁要见我?”王主任说:“我们罗董事长的女儿,罗晶
晶。”王主任先是深深叹气,然后慢慢开口:“唉,这几天,我们公司真是乱套了,
几个头头谁也没有心思抓生产抓销售,都忙着争权夺利了,再闹下去真要把工厂拆
了分产到户了。”
韩丁诧异地问:“怎么会呢,我不是已经宣读了罗老板的临终遗言了吗?这个
厂已经归他女儿罗晶晶了。罗晶晶是他惟一的亲人,本来就是法定继承人,现在又
是遗产继承人,她的继承权无可争议!”
王主任摇头道:“她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子,本来就不清楚公司里的事情,现
在突然经历丧父之痛,哪还有心情管公司的事。今天我听她家保姆说,前些天她男
朋友又不辞而别,把她给蹬了。她都快崩溃了,哪还能再管公司里的事啊。”
王主任的声音倒是很镇定:“我们公司的情况也确实比较复杂,财务上这几年
一直比较紧张,搞扩建工程又借了银行不少钱。公司虽说是罗保春的,实际上像厂
长、总会计师这些人,罗总过去都答应过给他们干股的,听说罗总和他们之间有过
口头协议的。这几天外边也都知道罗总不在了,银行、供货商都来人逼债。昨天是
厂里发工资的日子,工资不知为什么没发,工人们今天都不干活了,从厂部到车间,
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说罗晶晶不想办这个厂了,想卷了钱一走了之。
韩丁听着,愣了半天,问:“那她找我干什么?”
王主任慢慢开口:“她要我找你,是希望通过你,请你们的律师事务所接受她
的委托,作为她的代理人,接管保春制药有限公司!”
王主任说完,透过油灯的火苗看韩丁,等着他表态。韩丁说:“那这样吧,我
回去把你们的想法向我们所里报告一下。我们可以作为业主的代理人来组织这项工
作,代表你们委托会计师事务所查账封账,委托资产管理公司把企业的财产和日常
的经营运作管起来。管理的期限可以根据情况由业主来决定。也就是说,由罗晶晶
来决定。”
韩丁的这一席话,都是以前在学校里听课听来的,但如此一说,让王主任的面
孔立刻开朗起来,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
思。”
信任的力量
第二天,韩丁如昨晚之约准时去了位于平岭南郊的华严寺。华严寺里空气清幽,
古木参天,游人寥落。寺的后院,有一座大殿倚山壁而建,殿内供奉着一座石佛。
从殿前碑刻的简介上看,这座石佛身世古老,史迹宛然,还有几段民间的传说作为
正史的点缀,因而成为整座华严宝刹的主题所在。他看到了从大殿门口的山雾中姗
姗而来的王主任,以及他身边亭亭玉立的罗晶晶。
他们互相打了招呼,顺着林中无人的小径蜿蜒漫步,也不知该由谁先说点什么。
和罗晶晶并肩而行让韩丁估出了她的身高,大约在1 .70米到1 .75米之间,是韩
丁最喜欢的女孩的身高。韩丁自己1 .82米,他一向觉得男女相差10厘米最为般配。
时间不多,还是由王主任打破沉默先开了口:“晶晶,韩律师今天下午就要回
北京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罗晶晶站下了,瞥了一眼韩丁,低了头。她脸上的妆化得恰到好处,把女孩的
娇嫩和艳丽都表现出来了,也比较自然。但那匆匆一瞥,还是能让韩丁从眼神中看
出她这些天的憔悴来。
罗晶晶带着明显的拘谨,哑声说道:“韩律师,请你帮忙。”
王主任笑笑,说:“这孩子,见生,不会说话。”
韩丁其实很喜欢罗晶晶这样,女孩就是女孩,就应该有女孩特有的软弱和羞涩。
他用欣赏的目光微笑着,本想用片刻的沉默留住这种好感,但因为时间所迫他不得
不尽快开始今天的提问。
“罗小姐,你能告诉我你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吗,你在哪些方面希望委托我们
帮忙?”
罗晶晶抬头,还是把依赖的目光投向王主任。王主任刚要替她回答,被韩丁打
断:“罗小姐,你是不是希望我们做你的代理人,由我们代表你聘请国家注册会计
师和资产经营公司对应当由你继承的保春制药有限公司进行资产清理和经营管理,
你是这个意思吗?”
罗晶晶又看王主任,王主任鼓励地说:“晶晶,只有你才是真正合法的委托人,
所以韩律师必须当面问问你。你如果希望委托他们你就答是,不希望你就答不是。”
罗晶晶把脸转向韩丁,点头答:“是。”
韩丁也点了点头,说:“好。”他又转脸对王主任说,“如果我们事务所接受
委托,下次会再派人到平岭来,和你们签订正式的委托协议。”
王主任先是笑了一下,继而脸色凝重,说:“麻烦你了小韩,希望你们尽快过
来。”
他们三人沿竹林小径,不知不觉走到了华严寺的大门口。韩丁知道到了该分手
的时候了,他先和王主任握手告别,然后转向罗晶晶,说了安慰和劝她节哀的话,
说完便以一种很男人的果断,扭头跨出庙门。可这时,他没想到,罗晶晶突然开口
叫住了他。
韩丁站住了,他站在寺庙门口的阳光下,回头与罗晶晶目光相接,罗晶晶问道:
“下次你会来吗?”
韩丁冲她笑了一笑,反问道:“你希望我来吗?”
罗晶晶说:“希望。”
韩丁说:“那我争取来。”
接管制药厂
从华严寺回城的路上,韩丁心里反复咀嚼着他和罗晶晶最后的两句对话。这两
句话听上去仿佛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一个私下的约定,一份私人的邀请和朋友的承
诺。在罗晶晶孩子般的语气中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依赖和信任,令人激动。韩丁兴冲
冲地回到城里,先去医院向老林告别。老林的肺炎还未全消,还躺在床上吊瓶子。
他在床边向老林简短地汇报了与王主任和罗晶晶见面的情形,老林对他回去向所里
如何汇报又做了些嘱咐。要不是老林的女朋友不让他多说话,他唠唠叨叨几乎要误
了韩丁的飞机。韩丁还得回宾馆取行李呢。韩丁离开平岭回到北京以后的事情,就
过程而言,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把平岭之行及罗保春的猝死及制药厂的内乱及罗
晶晶的委托,一一做了汇报。所里的头头经过一通研究和讨论,最后决定接下这个
想必有点油水而且也比较有利于提高事务所知名度的案子。于是,在韩丁回京述职
的第三天,他又陪同所里另一位合伙人级的资深律师老钱,一行二人再度来到平岭。
到机场来接他们的仍然是那位老成持重的王主任,仍然是那辆半新不旧的奔驰车。
不同的是,从机场到市区的沿途大概刚刚进行过治理整顿,变得干净整洁起来,而
那辆奔驰车里却显得又脏又乱,与上次来时的样子截然不同。车子的卫生仿佛是制
药厂现状的一个缩影,让人明显觉出一些败象来。碍着司机的面,王主任和韩丁只
是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并不多言。
他们到达平岭的当天晚上,在他们下榻的旅馆房间里,罗晶晶在中亚律师事务
所为她准备好的委托书上签上了名字。在这一天之后的若干天里,她又在其他许多
需要她签名的文件上签上了名字。这些文件对保春制药有限公司来说,都是重大的
决定,具有重要的意义。根据这些文件的授权,一家有资质的会计师事务所开始进
驻制药厂着手核实账目和清查财产;一家有经验的资产经营公司也派出一个精干的
班子对制药厂进行了托管。罗晶晶还根据律师和托管班子的建议,签字免掉了原来
的厂长和总会计师,免掉了只有她才有权免掉的其他高层管理干部。那些天老林的
病基本上好了,便也参加进了老钱和韩丁他们的工作。老林老钱和托管公司认为应
该免谁,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就拟出一份决定,交给罗晶晶签字。罗晶晶已不再参
加模特演出,整天躲在家里闭门不出。罗保春在黄鹤湖风景区租住的别墅已经被罗
晶晶退掉,她就一个人住在城区她家原来的小院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这样孤
独的生活对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来说,看上去很可怜的。那些天韩丁和她又见过
几面,都是送文件去她家让她签字时见的。她家屋里屋外都乱糟糟的,很久无人打
理的样子,罗晶晶本人也是病恹恹的,少言寡语,衣冠不整。韩丁看她似读未读地
浏览文件,看她签字,也不多说什么。突遇丧父之痛又遭男友抛弃,这样的低潮大
概只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才能度过,之前任何劝慰和开导都无济于事。 从华严寺回
城的路上,韩丁心里反复咀嚼着他和罗晶晶最后的两句对话。这两句话听上去仿佛
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一个私下的约定,一份私人的邀请和朋友的承诺。在罗晶晶孩
子般的语气中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依赖和信任,令人激动。韩丁兴冲冲地回到城里,
先去医院向老林告别。老林的肺炎还未全消,还躺在床上吊瓶子。他在床边向老林
简短地汇报了与王主任和罗晶晶见面的情形,老林对他回去向所里如何汇报又做了
些嘱咐。要不是老林的女朋友不让他多说话,他唠唠叨叨几乎要误了韩丁的飞机。
韩丁还得回宾馆取行李呢。韩丁离开平岭回到北京以后的事情,就过程而言,一切
都在预料之中。他把平岭之行及罗保春的猝死及制药厂的内乱及罗晶晶的委托,一
一做了汇报。所里的头头经过一通研究和讨论,最后决定接下这个想必有点油水而
且也比较有利于提高事务所知名度的案子。于是,在韩丁回京述职的第三天,他又
陪同所里另一位合伙人级的资深律师老钱,一行二人再度来到平岭。到机场来接他
们的仍然是那位老成持重的王主任,仍然是那辆半新不旧的奔驰车。不同的是,从
机场到市区的沿途大概刚刚进行过治理整顿,变得干净整洁起来,而那辆奔驰车里
却显得又脏又乱,与上次来时的样子截然不同。车子的卫生仿佛是制药厂现状的一
个缩影,让人明显觉出一些败象来。碍着司机的面,王主任和韩丁只是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并不多言。
他们到达平岭的当天晚上,在他们下榻的旅馆房间里,罗晶晶在中亚律师事务
所为她准备好的委托书上签上了名字。在这一天之后的若干天里,她又在其他许多
需要她签名的文件上签上了名字。这些文件对保春制药有限公司来说,都是重大的
决定,具有重要的意义。根据这些文件的授权,一家有资质的会计师事务所开始进
驻制药厂着手核实账目和清查财产;一家有经验的资产经营公司也派出一个精干的
班子对制药厂进行了托管。罗晶晶还根据律师和托管班子的建议,签字免掉了原来
的厂长和总会计师,免掉了只有她才有权免掉的其他高层管理干部。那些天老林的
病基本上好了,便也参加进了老钱和韩丁他们的工作。老林老钱和托管公司认为应
该免谁,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就拟出一份决定,交给罗晶晶签字。罗晶晶已不再参
加模特演出,整天躲在家里闭门不出。罗保春在黄鹤湖风景区租住的别墅已经被罗
晶晶退掉,她就一个人住在城区她家原来的小院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这样孤
独的生活对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来说,看上去很可怜的。那些天韩丁和她又见过
几面,都是送文件去她家让她签字时见的。她家屋里屋外都乱糟糟的,很久无人打
理的样子,罗晶晶本人也是病恹恹的,少言寡语,衣冠不整。韩丁看她似读未读地
浏览文件,看她签字,也不多说什么。突遇丧父之痛又遭男友抛弃,这样的低潮大
概只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才能度过,之前任何劝慰和开导都无济于事。
主动的求助
韩丁在这个案子的工作中,是个一仆二主的苦力的角色。抄抄写写,跑跑颠颠,
大量事务性的工作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每天让老林老钱支使得团团转,疲劳和
琐碎使他对工作的感觉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惟一一件让他感到刺激的事,就是罗晶
晶的一次主动的求助。那天晚上罗晶晶被喝醉了酒的大雄带着一帮浙江籍的民工堵
在家里索要四萍的赔偿钱,吓得直哭,打电话到韩丁的旅馆,那时老林老钱都在和
银行谈制药厂的债务没有回来,韩丁只能大义凛然只身前往。这场英雄救美的历险
来得非常突然,很让韩丁有一种受命于危难之时的英勇壮烈,但结束得却过于潦草,
潦草得日后想来竟像一场闹剧。韩丁赶到罗晶晶家时大雄们的酒劲已经过去,闹得
没趣正要离开,韩丁向他们亮了自己的律师身份,奉劝他们不要以身试法。虽然他
的义正词严招来那帮民工的一阵哄笑,但他们笑过之后居然被大雄招呼着,扔下几
句空洞的威胁和下流的脏话休战而去。他们一走,罗家的小院便突然安静下来,只
剩下韩丁和罗晶晶两个人相顾无言。这个两人独处的机会是韩丁意想不到的,他甚
至还被罗晶晶邀请在她家那间凌乱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饮料,然后他反
过来邀请罗晶晶跟他到他们的旅馆去。一个女孩子住在这样独立的小院里太不安全
了,说不定大雄那帮人什么时候一高兴又杀回来捣乱,男人喝多了酒保不准会干出
什么荒唐的事来。就算他们不来,制药厂这些天改朝换代,不知多少人怀恨在心,
找罗晶晶报复一下也未可知,所以还是躲一躲为好,比较安全。罗晶晶被韩丁这么
一说,居然真的默默地跟上他弃家而走。两人坐上一辆出租车,就到韩丁他们的旅
馆来了。
……那天晚上韩丁挤到老林的房里去住,把他住的那间小屋让给了罗晶晶。在
向罗晶晶说晚安的时候他看出这女孩对他有了好感,感激中含了些亲切,亲切里藏
了点羞涩。她说:“再见韩丁!”她叫了他的名字。韩丁也不再称其为罗小姐,也
直呼其名:“好好睡吧罗晶晶,咱们明天见。”韩丁觉得,两人道别时的神情都有
点依依不舍。
韩丁原以为,如果罗晶晶真的对他有好感了,也许会把这间旅馆当作一个避难
所,就势住下去。可惜不知为什么,罗晶晶并没有这样做,她在第二天的早饭之后
就搬走了,搬到她的一个同学家去了。但她把地址告诉了韩丁,嘱咐韩丁别告诉别
人。
……除了这件事使他和罗晶晶之间的关系有了一点暂时还看不清意义的进展外,
在他们替罗晶晶捍卫权利的战役过程中,就几乎再也没有发生过其它激动人心的事
情。整个战役的进展倒比韩丁原来的预想更加容易和迅速,那个戴眼镜的厂长被免
职后拿走了应当支付给他的工资,从此再未露面。总会计师不请自别,自己打了辞
职报告。比较麻烦的是那些普通职工,因为厂里拖欠了他们两个月的工资,所以几
乎闹到去市政府静坐示威的地步。
制药公司宣告破产
制药公司的情况很不妙。罗保春在世时在厂里多少有些威望,过去欠发几天工
资的事也是有的,工人们也没闹过什么事。罗保春一死,职工们的心理承受力发生
了变化,要求厂里立即兑现欠付的工资,厂里不能兑现,便群情激愤,上市里去闹
事,把事情闹得很大。大雄那帮民工也凑热闹算上一份,还是争四萍赔偿的事。整
个保春制药厂很快瘫痪下来,资产托管公司派的那几个人根本号令不灵,惟一能做
的工作是雇了一帮保安把厂子保护起来。保春制药厂是市里多年的纳税模范、明星
企业,因此这场劳资纠纷市里的头头也很重视,市长和市委书记都有批示,批了些
什么老林、老钱似有耳闻,韩丁不得而知。
……在职工们四处串联,团结一致,准备掀起新一轮更大的斗争浪潮时,仿佛
是咣的一声,由罗保春之死而引发的整个事件突然尘埃落定,一下子走到了尽头!
一个所有人最初都没有想到的结局,轰然浮出水面。
那就是:保春制药有限公司宣告破产!
其实,在罗保春死前,公司的财务就已经周转不灵了,主要原因就是那个贪大
冒进的扩建工程,拖累了全公司的现金周转。公司的积累全都投进去不算,又向银
行举债三千多万元。罗保春原来的依仗,就是库里还存着价值五千多万元的保春口
服液待售,但远水不解近渴,他不死,一切还能维持;他一死,大家全都沉不住气
地闹起来。工人要结清工资,不发钱就罢工不干;银行不再延期,要求厂里按时还
贷;厂里的那些原料供应商也不愿再赊欠货款,纷纷上门逼债要钱,有好几家供应
商已经送了诉状,把保春公司告上了法院……保春公司在几面夹攻之下,无路可走,
经老林、老钱、资产管理公司与银行等债权人再三协商不成,万般无奈之下,只得
建议罗晶晶自动破产。把保春制药有限公司的资产交由平岭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持拍
卖抵债。
本来是挺好的厂房,挺好的设备,并不过期的存货,可放在台子上一拍卖,马
上就不值钱了。罗保春辛苦二十年,号称身家亿万,但落槌的结果却令人齿寒:保
春制药有限公司的全部资产最后只拍得五千三百万元,按规定首先支付拖欠的职工
工资和破产安置费,再偿还了欠缴的国家税款,余下的钱,银行和各家供货商远远
不够分的。罗保春的车子和罗晶晶住的那个小院,产权也都是登记在制药公司名下
的,属于公司财产,因此也一并列在拍卖清单中落槌而去。老林、老钱和韩丁他们
为拯救保春公司忙活了两个多月,最终落得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连他们的律
师费代理费也都分文无着。他们只能摇头叹气地把整个案件的相关材料该交给法院
的交给法院,该还给罗晶晶本人的还给罗晶晶本人,把事情尽快脱手,然后收拾行
装,买了车票,垂头丧气,离开平岭,无精打采两手空空自认倒霉地回到北京来了。
……韩丁替罗晶晶担心,他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如何承受这一系列的变故。罗晶晶一
直没有露面,仿佛消失了一般。
罗晶晶不知所终
离开平岭之前,韩丁没再见到罗晶晶。在他们走的前一天,他陪老林去罗晶晶
的同学家找过她一次,退还材料并向她告辞,但她不在。她的那位女同学说她两天
没有回来了,弄不清去了哪里。老林就把那些反正也无关紧要的材料留给她的同学
托她代为转交,又留了他们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号码,然后就和韩丁一起出来了。
这天晚上,韩丁借口要给父母买点平岭特产什么的,说要上街转转,和老林打
了声招呼便离开旅馆。他坐了辆出租车,一个人悄悄上罗晶晶的同学家来了。他期
望着能在最后的这个晚上,和罗晶晶见上一面。
罗晶晶的同学家就住在城东的工人新村里。那片建筑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大跃
进的产物,当年大概也是一派新气象,如今可都旧得像个贫民窟了,好在屋里刚刚
装修过,吸吸鼻子还能闻到一股油漆的味道。罗晶晶的这位最要好的女同学比罗晶
晶大,显得比较成熟,言谈话语,举手投足,都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泼辣老到,
和韩丁说话居然还有几分大姐的派头。
“你说什么?她男朋友?不会!”这位女生摇着头说,“罗晶晶不会在她男朋
友那里,绝对不会。”
“这么说,她现在还有男朋友?”韩丁掩饰着失望,问,“你知道她男朋友在
哪儿住吗?”他看那女生沉吟不语,又补充一句,“我们有些材料需要当面交给罗
晶晶。”
女生说:“你见过她男朋友吗?”
韩丁犹豫一下,摇头。
女生说:“她和她男朋友以前倒是天天在一起的,可她爸爸是不知道的。除了
我谁也不知道的。”
韩丁眼睛一暗,心里不知是一下子被掏空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生硬地塞满了。他
情绪黯然地再次问道:“她男朋友住哪儿?”
女生说:“她爸爸出事之前,她男朋友就不辞而别了。罗晶晶差点疯了!”
韩丁愣愣地,说:“她男朋友为什么离开她了?”
女生说:“谁知道为什么,罗晶晶也没说为什么。”
韩丁沉默片刻,问:“他们很相爱吗?”
女生说:“应该是吧。那男孩一走我才知道罗晶晶为他已经死去活来了。”
那女生家里这时又到了几个客人,主人忙于应酬去了。韩丁只好起身告辞,他
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他北京家里的电话号码,托那位女生务必转交给罗晶晶,然
后怏怏而别。
第二天清晨,天上下起了平岭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韩丁随老林、老钱搭乘一
列火车离开了被雨水泡得模模糊糊的平岭。当火车开动时,韩丁想到他也许永远没
有机会再来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立刻变得清晰难忘起来。最
难忘的当然就是那个美丽的女孩罗晶晶,她在一个短短的瞬间经历了许多人一生都
不会遭遇的沧桑巨变,从无忧无虑变成了无依无靠;从家财万贯变成了无家可归。
她怎么承受这一切呢?她到哪里去了呢?她孤独吗?难过吗?她此时正躲在某个不
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地哭吗?
激情之旅无果而终
韩丁回到了北京,这次长差使他对一向呆腻的北京有了从未体验的亲切的感情,
他从未发觉北京原来是那么阔大、雍容、有文化。回到北京很久以后,罗晶晶一直
是韩丁每晚睡前为之辗转反侧的影子。他从此对身边的一切女孩无心问柳,甚至对
泡吧、蹦迪这种结识女孩的机会都失去兴趣。他陷入到一个病态的单恋之中。
平淡而规律的生活常常令人疲倦,尤其是在韩丁这样蠢蠢欲动的年纪。于是有
一天他突然决定再去一次平岭。
他向所里请了事假,说父母那边有点事。可在父母面前他又说是所里安排出差
不去不行。总之谎撒得还算周密。两面瞒好之后,他独自一人乘上火车,在一个阴
冷的黄昏启程。他整整一宿没有合眼,默默地看着列车的窗外,看着夜幕中什么也
看不清的旷野在不变的恒速中无声地后退,仿佛黑夜也跟着一并退去,让前方的黎
明越来越近。列车抵达时黎明也抵达了平岭,他还从未注意过平岭的拂晓如此安静。
罗晶晶家的详细地址他说不太准了,但大致的方向和街道的样子还记忆犹新。
所幸的是,罗晶晶家的院子和几个月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感观上惟一的不同
也许是那片今年夏天才滋蔓出来的绿油油的爬山虎。韩丁找到这里时天已大亮,车
从门前开过时恰逢一位中年的妇人从小院走出来取门口信箱里的报纸,韩丁没让司
机停车,任眼前那片茂密的爬山虎和那位取报的妇人在他的视线里轻轻滑过。十五
分钟后,出租车把他拉到了城东的工人新村,拉到了和罗晶晶最要好的那位女生家
的门口。他下车上楼,敲了那个女生的门。那位模样早熟的女生记性不错,还能一
眼认出他来。也许因为他的身份是罗晶晶的律师,所以那位女生没有任何戒心地把
他让到屋里,很热情也很真实地向他介绍了罗晶晶的情况。她介绍的情况比韩丁一
路上所能想象到的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还要令人失望———罗晶晶不见了,她有两
个月都没露面了。两个月前她向她这位同学借了五百块钱离开了这里,从此音讯全
无。有人猜她去南方了,依据是她以前随发型表演团巡演到过广州和深圳,那边有
个很大的模特公司曾想跟她签约。
“她会不会是找她那个男朋友去了?”
韩丁还是本能地做了这样的推测,他这样推测的目的也许是希望听到否定的回
答。果然,那女生如他期望的那样断然摇头:“不会的,她男朋友是外地人,估计
早就回老家去了。”
“那罗晶晶会不会到他老家去找他?”
“肯定不会!那男孩很穷的,罗晶晶找他干什么。”
“也许罗晶晶对他还有些感情的……”
“感情?感情是吃完饭以后没事了才谈的事情,罗晶晶现在要解决的是吃饭问
题,是生存问题,她没条件谈什么感情。”
韩丁心里好受多了,他点头说:“也是。”
还有谁能知道罗晶晶的去向吗?没有了。韩丁和罗晶晶的这位同学都想不出还
有什么人可以告诉他们罗晶晶的下落。走出那片工人新村,韩丁傻傻地站在街上,
街上终于热闹起来了,人来车往,但韩丁觉得很孤独。因为他仿佛体会到了罗晶晶
的孤独,那孤独挺深刻的。
惊鸿一瞥
在平岭,韩丁没有见到罗晶晶,他想,罗晶晶连对她最好最信任的同学都没有
辞行说一声再见就走了,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了?她未来怎么生活……她的心情
和打算难道没有任何人可以告白和倾诉么?他仿佛看见了罗晶晶细弱的背影,她才
刚刚二十岁,却有了这么彻底的孤独,这让韩丁心潮难平。
平岭之行,韩丁从下了火车到此时,韩丁的这趟激情之旅仅仅用了两个小时便
无果而终。也许该一同终止的还有他的梦,还有那个做梦的年龄。
从平岭回到北京以后,他的心情真的慢慢平静下来,他没有把他的这场没有结
果的单恋告诉任何人,包括朋友和父母。他刚刚体会到了孤独的美丽,有了一种脱
胎换骨的成熟感。他更加踏实地上班,除了出去办事之外,每天依然两点一线或三
点一线,心无旁骛地在长安大道的“心腹”中往返穿行。根据父母的建议和安排,
他决定去考托福然后到美国留学,他有个大伯在美国开餐厅,那些天他每天连坐地
铁都捧着本英语书在背单词。
他的毅力一向不好,对未来也没设立既定的目标,可现在的心情似乎不同了,
他长大了,该懂事了,不能总像一个只顾眼前开心的孩子!……
可就在他确定了目标,并且真的身体力行想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时候,一个
命中的偶然再次扰乱了他的方向,那段刚刚被他反省并且唾弃的生活轨道让他像梦
游一样,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这个命中的偶然就出现在他每天必然经过的地铁里,出现在一个看似平凡的黄
昏。
这个黄昏他和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和往常一样走进复兴门的地铁车站,和往常
不一样的是,他在这天的黄昏幻觉般地看见了“罗晶晶”。
那天他是准备去父母家吃晚饭的,他利用等车的时间靠在柱子上看英语。
车到了,东西两个方向的车同时进站,在他收好书本准备上车的刹那,偶然一
瞥看到对面那辆车的车厢门口,一个女孩在登车前无意地回望,那瞬间的回望让韩
丁眼前掠过一道耀眼的强光,强光下罗晶晶梳着扇形发式的面容夺目地一闪,把韩
丁闪得全身发麻。
此时正是下班的时间,地铁站里人流如潮,那个女孩只是一闪,便在万头攒动
中淹没不见了。韩丁惊醒地直奔过去,将到对面那辆车厢的门口时,门关上了,列
车随即启动,快速而无声地开走了。
两面的车同时离站,拥挤的站台转眼间清静下来,偌大的站台上,仿佛只剩下
韩丁一人,站在空洞无物的轨道前发呆。
……
那天他没再到父母家去,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晚上无心看书,睡得很
早,但几乎一夜都是似睡似醒。
有好几次,半梦半真地,又看到了T 型台上的罗晶晶,看到那张强光下美艳绝
伦的面容。那面容在他长久以来的想象中,已经像一个固定不变的图像符号,眉眼、
表情和色泽,如同一座永恒的雕塑。那雕塑的动人之处,在于她不笑、不怒,永远
无法捉摸。
这个偶遇扰乱了他的心情,打乱了父母对他的部署,他几乎没有力气继续埋头
在那一堆艰涩的英语单词中。他总是固执地相信,他在车站上见到的,就是罗晶晶。
吐露心事
从那天起他每次上下班都要在复兴门地铁站徘徊良久,用一种近乎守株待兔式
的愚昧,期望奇迹发生。他的苦闷只对老林说过,或者说,只被老林识破。
那天下班前老林把一份正要发出的律师函扔在他的桌上,一脸不快地说:你这
几天跟谁过不去了,三页纸的东西打错了四处。韩丁看那律师函,懵懵懂懂地说是
吗,不会吧。老林一扭头走了。韩丁没敢走,加班把稿子上的错误一一改过,校对
清楚重新打好,第二天老林刚一上班就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老林看了稿子,问韩丁:怎么着,是不是晚上背单词背的?韩丁说:没有,这
几天没睡好。老林见他情绪低落,便调笑了一句:不会是失恋了吧?韩丁说:差不
多。老林做惊讶状:你什么时候谈恋爱啦?和谁?我怎么不知道。韩丁说:所里又
没规定这事也得汇报。老林半信不信的:不会吧,这么帅的小伙子,也会被人甩了?
韩丁苦笑,不知从何说起。
那天晚上老林叫韩丁上自己家吃饭去,说好好聊聊。韩丁那一刻突然渴望倾诉,
于是,就去了。
老林家住在礼士路附近,宽大的三房一厅,原来住着老林夫妇和他们的儿子,
还有一只活泼可爱的西施犬。现在,夫妻离异,爱犬送人,送给了他那位侃起猫狗
比侃法律条文还要滚瓜烂熟的老钱。剩下老林父子二人,在这套房里颇有些形单影
只。
老林工作上是个极其认真的人,对女人却似乎缺乏责任心。他和太太虽然刚刚
离婚,但所里人都知道他从没闲着。上次他在平岭生病赶过去照顾他的,据说只是
老林众多女友中的一个。韩丁一直奇怪,老林其貌不扬,为什么都是女人追他?也
许是因为老林生活细致,会心疼人,又会烧一手好菜,对喜欢的女人也肯花钱,所
以很能感动那些年过“三张”的妇女。世纪之交的女人都开始崇尚阴柔,个性粗放
而且不懂生活的男子,早就不受待见了。
那天老林和韩丁都喝了些酒,韩丁虽然并未喝醉,但不时当着老林那个已经上
了中学的儿子的面大暴隐私。他向老林承认他陷入了一场难有结局的单相思中,承
认他暗恋一个女孩暗恋得死去活来而那女孩却浑然不知。老林已经是四十不惑的人
了,对热恋暗恋单恋失恋等等方面均有心得,他让韩丁说出那女孩是谁,在哪儿,
自告奋勇表示愿做月老,将韩丁的苦恋转告于她,说不定还能成全好事。
韩丁半醉不醉地、腼腆地笑着,说:这个人,你认识。
老林说:哟,是吗,谁呀?
韩丁突然脱口:就是罗保春的女儿罗晶晶!
“罗晶晶?”老林万没想到似的张大了嘴,“她在北京?”
“没有。”韩丁说,“啊,也许吧,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就这么要死要活啦?”老林直摸韩丁脑门,“你真是病得
不轻!”
韩丁也知道他病得不轻,他病得真是不轻!
他明知自己病得不轻,但每天上下班还是那样执著地在复兴门地铁站里刻意盘
桓,他想也许这个时段这个地点也是罗晶晶每天从某地到某地的一个中转站。他满
心盼望他的痴心等待会使偶然变成必然。
等了两个星期之后他才开始灰心,才渐渐不再把幻想浪掷在人潮流动的站台上。
但这两个星期已经在他的下意识中落下了病根,每天他在这里上下车时,总还是免
不了扭头侧目,向对面张望一眼。
家具店前的邂逅
周末,爸爸妈妈去保利剧场看芭蕾舞去了。韩丁无事可做,被老林抓差,带他
儿子到国贸地下商城的溜冰场溜冰去了。
那一阵老林正有新欢,儿子便成了累赘,所以他不得不常托韩丁帮忙。好在这
孩子最近刚刚迷上溜冰,骄阳盛夏能到国贸去溜室内冰,对孩子来说当然是件奢侈
的事情,老林若非为了晚上的幽会也不会对儿子如此开恩。韩丁和这小子其实根本
玩不到一块儿,只是当任务一样陪他。
他们溜完了冰,还了冰鞋,沿着地下溜冰场外面纵横交错的商店街往电梯那边
走。那小子边走边逛,走走停停。韩丁亦步亦趋,百无聊赖。路过一个音像商店时,
老林的儿子一头钻进那些摆满 C D唱盘的货架子里不肯出来,韩丁等烦了就信步在
周围几家小店的门前浏览。
他看到一家经营中式家具的商店前,有不少人围观在橱窗外,便信步过去看热
闹,走近才发现那橱窗里有个模特原来竟是真人。韩丁的好奇心一向很节制,对任
何别出心裁的商业广告都觉得有点哗众取宠,观念上比较反感。但看那橱窗中的女
孩,端坐于红花梨木的官帽椅上,穿一身大摆宽袖的旗人服装,服装的面料以饱满
的黑红相配,手上轻执一把精致的团扇,团扇以清白的薄纱织成,再搭配了女孩盛
装之下的桃花粉面和纤纤玉手上的一只翠镯,感觉竟如一幅重彩暗调的油画,韵味
浓厚。韩丁一下子被吸引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再仔细些,几步之后却蓦
然定住,他以为自己又是走火入魔了,看到橱窗里端坐的女孩竟然是罗晶晶的模样!
他定神移步,最大限度地靠近窗前,几乎趴在玻璃上盯着她看。那女孩似乎也
注意到了他,抬了一下眼,他们彼此相视了瞬间。这瞬间的对视让韩丁几乎叫出声
来,他顾不得身后的人对他的行径如何诧异和讥笑,竟然用手使劲儿地敲起了玻璃,
同时真的大声地喊了起来:“罗晶晶,罗晶晶!”
橱窗里的模特没有回答,甚至没再抬眼看他,甚至还略略低眉颔首,用那把白
纱半透的团扇,遮了半分粉脸。这时店里有一位工作人员走出来干预了:“喂,先
生,对不起,劳驾,请您往后站,往后站。”
韩丁红着脸挤出人群,飞快地跑回附近的音像店,老林的儿子正戴着耳机守在
试听机前,脑袋一顿一顿地陶醉在流行曲中,韩丁喘着气说:“小林,我遇上熟人,
先走了。你自己回家吧。”说完,他急急地回刚才那家店里,见人就问:“刚才那
个模特呢?”被问的人直发愣:哪个模特?啊,那个呀,店里的人说:已经走了。
走了?上哪去了?韩丁脑门上的青筋都跳出来了。可对方的表情却冷冷淡淡:我们
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你是她什么人呀?韩丁口吃了一下,说:我是她朋友。对方
无所谓似的,用手胡乱往外一指,噢,可能她在那边洗手间卸妆呢。
韩丁飞也似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跑,快要到时恰巧看见罗晶晶换了自己的衣服,
背着一只小巧的背包,从洗手间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韩丁大喜过望,快步追上叫
了她一声:“罗晶晶!”
罗晶晶站住了,转身看他,她终于认出他了,脸上随即挂出了一丝刻板的笑意。
“你……你是那个韩律师吧?”
狼狈不堪的日子
对这场邂逅罗晶晶似乎并不惊喜,但她对韩丁的惊喜报以礼貌的回应:“刚才
敲玻璃的是你吗?我当时听不清你说什么,没想起来你是谁。”
韩丁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推测的,罗晶晶一定是签了某家模特公司才来到北京的。
不过,从她在商店橱窗里做活体广告的情形来看,她签的显然不是一家有档次有实
力的大公司。
但罗晶晶的境况似乎比韩丁的推测还要不济,她有些难堪地扭捏了一下,还是
如实介绍了自己,她现在还没签给哪家公司呢,现在是自己找活儿,反正有活儿就
干,没活儿就呆着。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聊到国贸商城的大门口,初见时彼此之间都有的那点生涩,
已荡然不见。站在长安大道的端头,眼前一派车水马龙,正是华灯初上时分,灿烂
而又华丽的灯光使这座城市活力四射。这样的夜晚对年轻人总有着难以言说的魅力,
这种魅力能让你充满信心,又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某种欲望的诱惑,让你绝对不
愿在街灯燃亮之后还呆在家里……
他们站在国贸商城船形的出口,在灯火阑珊处沉默片刻,在这片刻之后还是韩
丁开口先问:“你去哪儿?”
罗晶晶没有回答,她或许正在斟酌该去哪里。韩丁没等她回答又紧接了一句:
“一起吃饭好吗?”
韩丁发出这个邀请的口气听上去很随意,其实心里紧张至极。他看到罗晶晶低
头沉默,她的沉默让他难堪得面红耳赤。幸而罗晶晶回答得很爽快:“好啊。”韩
丁获救般地把顶在喉咙里的那口气松弛下来,随之开心地笑了。
那天晚上,韩丁要了厚薄两种比萨饼,还要了大杯的可乐,他吃得很香,很饱。
但罗晶晶只是喝光了可乐,对比萨饼的口味却不太习惯,最后有将近一半的比萨饼
吃不完让韩丁打了包。韩丁奇怪:比萨饼是现在年轻人中最流行的口味你怎么不爱
吃呢?可罗晶晶说:西餐我都不爱吃,我吃不惯的。
很久以后韩丁才知道,别看罗晶晶天生丽质,出身富有,可她在饮食方面却是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她从小长大的平岭,到现在也没有一家比萨饼店。另外,罗
晶晶个性内向,不善交际,来北京好几个月了也没交上什么朋友,平时确实没什么
饭局,一日三餐有一顿没一顿的,吃的内容也是随便凑合,可以说,她在北京过的
是一种狼狈不堪的日子。
吃完饭,他们找了一个人少的酒吧,喝着饮料聊天。聊的内容很宽泛,话题基
本由韩丁主导。他给她讲北京的各类酒吧和其他好玩儿的去处。罗晶晶兴趣盎然地
听着。
韩丁问了她很多问题。关于罗晶晶个人和家庭的情况是韩丁最想窥探的内容。
罗晶晶的回答简短而直接,既不躲闪,也不渲染。她说她爸爸很疼她,她母亲病逝
后爸爸就更疼她;她说她在平岭没有亲人了,所以不会再回去;她说她是一个没有
家的人,走到哪里想呆下来了,哪里就是家了……
韩丁问:“那你现在住在哪儿呢,是住朋友家还是自己租房子?”
罗晶晶说:“我和另外两个朋友一块儿租了一套房子。”那两个女孩一个是歌
手,一个在公司里做秘书。我和那个唱歌的女孩是演出的时候认识的,她和那个做
秘书的女孩合住那套房子,后来她们让我也住进去了,这样每人每月出四百块钱就
行了。
那天他们从酒吧出来,韩丁要了一辆出租车,一直把罗晶晶送到了她们三个女
孩合租的那幢居民楼下。那是天宁寺附近一条小巷里的一座旧楼,巷口有夜市,车
子进不去,韩丁不管罗晶晶怎么客气,执意下车送她走进那条肮脏的小巷,一直把
她送到那幢六层的红砖楼下。
失败的窥探子
韩丁一连多日天天到国贸商城去,与从那里下班的罗晶晶相会,然后一起吃晚
饭,吃完饭再找地方聊天或者去电影院看电影,再送她回家。
他们相处得很好,越来越融洽,越来越轻松。而且,终于有一天晚上,罗晶晶
在那个黑洞洞的楼门口声音腼腆地开口邀请韩丁上楼坐坐。他就上去了。三个女孩
住的屋子比他的想像差得多:小,只有一房一厅,而且很乱,尤其客厅。现在年轻
人都不大讲公德的,只要是集体的地方,卫生很少有人负责,和韩丁在大学的那间
宿舍差不多。连女生宿舍韩丁都领教过,现在的女孩个个都懒得没法说。
屋子里没有别人,罗晶晶告诉韩丁:那位在公司当秘书的女孩出差去了,当歌
手的女孩晚上在歌厅里唱歌,每天夜里一两点钟才能回来呢。于是韩丁就放心大胆
地坐下来,东看西看,东聊西聊。他那天在罗晶晶的小屋里呆到很晚,当然,只是
喝茶,聊天,没有其他故事发生。
但是在这个晚上,在罗晶晶和其他女孩合居的这间小屋里,韩丁终于向她问了
他一直想问,又一直忍着没问的那个问题。他问道:“晶晶,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女
孩,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男朋友要把你甩了?”
罗晶晶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缺乏心理准备,她转了脸,看别处,默不作
声。韩丁想问下去,又不忍再问。穷追不舍地去揭一个女孩的伤疤未免太狠,太不
善良,所以他住了嘴,他甚至在琢磨马上找一个其他话题岔开罗晶晶的沉默。在话
题尚未找到之前罗晶晶突然又开了口,她沉默之后又突然开口,则是在韩丁意料之
外的。
“过去的事,我都忘了。我真的都忘了。”
韩丁和罗晶晶一样,一起沉默下来。罗晶晶的语意表面上简单轻松,但韩丁听
得出来,这表面的简单轻松显然是一种逃避,显然遮掩着某种伤感和忧愁。他想他
没再问下去是对的。他也学着罗晶晶的样子,故作轻松地随声附和:“没错,懂得
忘记的人,才会有新的生活!”
他说了这句开解的话,做了赞赏的表情,但罗晶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韩
丁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言语,生怕哪句无意的只言片语会一下子把她弄
哭了。
他问:“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罗晶晶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她抬头看韩丁:“什么?啊,没有。”
两人都有些尴尬,像是各怀心事似的,话题难以为继。韩丁拙于辞令地又说了
些宽慰的话,他能拿出来宽慰别人的,也只是些听起来时髦动听,实际上了无新意
的套话,诸如:咱们都年轻,年轻人的财富就是拥有明天;只要自己开心就好,等
等。但是那天晚上的沉闷已注定无可挽救,韩丁的那个提问毁了这个他好不容易等
来的美妙的夜晚。他从这间小屋告辞的时候看出罗晶晶显然盼他早点离开,她在入
夜之前显然希望一人独处。
从天宁寺这条旧巷出来时韩丁的内心冲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情,他决心动员
起自己全部的热情和持久的耐心,去化解这个女孩难言的不幸。经历了不幸的人最
懂得珍惜未来的幸福,他坚信这一点。他坚信他就是那个能给予罗晶晶未来幸福的
人。他在这个晚上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缘分,不仅是看到了这个缘分的因果关系,
更重要的,是触摸到了那当中的奇妙感觉。
幸福时光
在那个失败的窥探之后,韩丁没有再做类似的尝试,而他的失败反而增加了他
对罗晶晶的好感,因为恋人的魅力往往来自适度的神秘。
韩丁照例天天下了班就到国贸商城去接上罗晶晶,然后和她一起消磨掉整个晚
上。这样的美好时光又持续了一周,罗晶晶就结束了在国贸那家商店的工作,她拿
到了15天的工资共计3000元整。拿到钱的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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